追忆逝水年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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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7-25
追忆我的外公
母亲坐在我的车后,我载着她去医院看望病情再度复发的外公。路上母亲在车后唠叨个不停,说我骑得太快,我辩解说自己不是老头子,该有青春的活力,她没有办法。医院很快到了,走在宽敞的大厅里,我开始想象外公的样子。
其实外公很胖,我很小很小时对他的印象便是:梨形的胖脑袋上扣个小帽子,就是顶上平平的、前帽沿有按扣的近代学生戴的那种,父亲在常州无线电学院学习时也戴过。外公的下巴一向有三层,像分明有致的楼梯台阶。虾眉分张,便知道他要开讲了,随着脸颊上肉的跳动,武松井阳岗赤手斗虎、醉打蒋门神、斗杀西门庆、血溅鸳鸯楼……一幕幕让人如临其境;赤壁的烈火,长坂坡的怒喝,桃园的盟誓,亡国的喟叹……无论我懂与不懂,他总是动情地诉说着。外公最擅长背诵鲁迅先生的杂文,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、《藤野先生》、《灯下漫笔》等名篇他都能信口流利诵出,令我惊异之余不得不为他折服。外公右手的无名指始终是弯曲着的,他曾对我说过,当年招飞行员时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缺憾而错过了一次很好的机会。吃饭下棋时,看到他那只弓着的手指,心里便替他感到惋惜。外公的棋法在珥陵镇是数一数二的,我上小学时,他住在我家,每天放学回来,他便会把我拉到棋盘旁,教我排车马象士将,虽说学了良久,但那里是它的对手!不是被“重炮”将死,就是被“抽车”、“抽马”,然后就是被教导说“棋力不够”还需继续跟他学习,直到有一天偶然偷吃了他的一个炮,他才哈哈大笑说:“有进步了!”从那以后,他便只肯在开局时让我一车一马了(以前都是一车一马一炮)。外公的身体一直很好,因为他每天步行去镇上工作,据说他年轻时每天晨跑二十多公里,从唐山庙跑到煤矿。从小到大没进过医院的大门,以致现在要挂水时都忧心忡忡。
电梯到了14层,我们又爬了一层楼梯,便到了病房。外婆在服务台和护士说着什么,我走进病房,床上没有人,只见床角头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,脸色黄得像蜡纸,颧骨异常的突出,两条腿细若竹竿。我迟疑了好半天才认出来,这就是外公。一股涩涩的痛苦涌上心头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我叫了一声,他没有答应,过了会儿才用深深凹进去的眼睛看里我一眼,但马上又移开视线。不,这不是我的外公!为什么会这样?
他把左腿放在右腿上,这个动作以前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。良久,他的喉咙口传出了虚弱而又沙哑的声音,指指板凳,他示意我们坐下。我打量着现在的他,头发已几乎脱尽,脖颈上的皮肤因为没有原来脂肪的支撑,变得松弛褶皱起来,三层的下巴消失不见了,他一手环绕住床沿把手,一手托着下巴,像一个孩子般地,眼神凝滞在地上。
外婆端过来一袋子甘蔗条,被削得很细很细,与铅笔的直径相当吧,这样外公嚼起来会方便些,毕竟他的胃已经被完全切除,仅能进食少量的流质食物。外婆抓了几把细甘蔗条给我,我嚼了几下,喉咙口有一些哽咽。母亲尽量说着开心的事儿,而我的心里确凿闷得难受,我看到桌沿摆放着的那只平顶帽,过去外公戴着小帽子用方言讲《武松》的情景一股脑儿涌了上来。
一辈子没有进过医院大门的外公一下子变得不堪一击,这是珥陵镇父老们都不敢相信的事实。医生说他至多还有一个月光景,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部、胰、肺,介疗的效果变得不明显,黄疸指数居高不下……
外婆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她对我们说:“回去休息吧!我会照顾好他的。”我回头看了看斜倚在床上的外公,微眯着眼睛。病房里很静。
回家的路上,车骑得很慢,老娘不再唠叨了,只是一遍遍思量明天早饭煮什么送去。
2006.03.31后记:
吃过午饭,爸拉我去医院。在十五层外公已经更换了另一个病房,是单独一人的。大热的天,外公穿着黑色的大衣,被褥裹得好好的,身后用枕头垫得很高。我叫他,他依然没有答应,但这回可能真的已经没有力气答应了。他的脸比上次更瘦削,颧骨向座凸起的小山,他的眼睛紧闭着,虾眉皱成了一团。我和爸站在他的病床旁,他咧开嘴巴,艰难地呼吸着。爸打开保温桶,对外婆说:“妈,给他喂些汤吧。”外婆端过汤靠到床头,一勺一勺地给神志模糊的外公喂汤。这些天来,外婆瘦了,显得更加的苍老。外公喝了三口便不能再喝,颈部的水肿很严重。外婆让我坐下,窗外的狂风呜呀作响。外公缓缓地转过头,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,看着我,我感到一阵不安,他从被子里抽出右手,在左脸指了指,我惘然,这难道包含了什么意思吗?看着我疑惑的样子,外公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右腿不停地在被子里移来挪去,爸走过来,掀开被子给他按摩,外公的虾眉舒展开了。爸把外公身后的枕头拿开,轻轻的给外公捶着背。外公的双手紧紧地揪着被单,爸的手法很娴熟,外公轻轻地舒着气。还记得妈悄悄跟我说过,爸妈当年恋爱时,外公嫌爸家里穷,怎么也不肯答应婚事,是爸爸最后用执著打动了妈,在外婆的一再劝说下才勉强应和了。为此外公和爸之间一直有着一种不愉的隔阂。然而我的父亲是了不起的,我坚信!因为它并不因此怪罪外公,他在这几十年来顶着冷嘲热讽,熬过别人的不屑,硬撑出了一片晴空,我以他为荣!现在,看着爸像对待自己的亲爸爸一样为外公捶背,我的眼睛湿润了,我的爸爸,我的父亲!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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